第五十叁章
宋圆是被院外的动静吵醒的。
门外脚步来来回回,偶尔还夹着木箱落地的闷响。
昨夜本就没睡踏实,外面的人倒像是生怕她多睡一刻。
又是一声闷响传来。
宋圆闭着眼忍了片刻,终于一把掀开被子。
行。
看来这座山庄不养闲人,连闲觉也不许人睡。
她顶着一肚子起床气洗漱完,推门走了出去。
西园一带向来安静,今日却难得有些热闹。
几名白衣侍女正从月门外往里搬东西。最前面的两人各自抱着一床崭新的锦被,后面的侍女则捧着软枕、薄褥与几只雕花木箱,样样看着都价值不菲。
其中一人走到廊下,低声道:
“公子,新送来的被褥已经熏过香,房中的旧物也都撤下去了。”
宋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这才发现谢无尘正站在廊下。
他仍是一身白衣,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,手中握着那支白玉笛。晨光落在衣袖上,衬得整个人清冷洁净。
宋圆走过去。
“谢公子这是准备搬家?”
“原本今日离庄。”
他语气平淡。
“庄中既然封了,只能再住几日。”
宋圆看了看那几床新被。
“所以连被褥也要全换?”
“料子粗,香气也杂,睡不惯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宋圆再想起禁室里那张硌得人浑身疼的木榻,心里顿时不平衡了。
“同样是暂住青峰山庄,有人像是来享福的,有人却跟来服刑似的,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。”
谢无尘淡淡道:
“你若羡慕,我让人给你送一床。”
宋圆眼睛顿时亮了。
“真的?那我要最软的那床。”
“你倒是不客气。”
“不是你让我挑的么?”
谢无尘没有理会,转身朝院内走去。
宋圆心情顿时好了不少。
有钱人的办法果然简单粗暴。
她正准备回房等着收被子,目光无意间落在谢无尘脚下。
他走得并不快,落步时却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。
宋圆忽然想起昨夜。
她才摸到江砚白房外,便被祁越逮了个正着。今晚若真要请他帮忙,凭自己这点身法,多半只会拖后腿。
而眼前正好有个轻功极好的。
她脚下一转,快步跟了上去。
“谢公子,你的轻功如何?”
“尚可。”
宋圆想起青峰试那日,他不过随手出招,便轻易压住了场面。
他说的“尚可”,多半和普通人理解的不太一样。
“那你能不能指点我两招?”
“我不教人。”
宋圆被拒绝了也不气馁,仍旧跟在他身后。
“还是说,谢公子只擅长用暗器,不擅长轻功?”
谢无尘脚步未停。
“激将法太拙劣。”
宋圆面不改色。
“有用就行。”
谢无尘终于停下,侧眸看了她一眼,随即抬起手中的白玉笛。
“你能碰到它再说。”
宋圆微微一怔,目光落在玉笛上。
还没等她想明白,眼前的白影已经掠至数丈之外。
他立在庭院尽头的石栏上。栏面不过半掌宽,白衣迎风而动,脚下却稳如平地。
宋圆这才反应过来,立即提气追了上去。
她踏着石阶跃上回廊,又借廊柱一蹬,直扑石栏上的谢无尘,伸手抓向玉笛。
眼看指尖就要碰到笛身,他只将手腕微微一抬。
宋圆顿时抓了个空。
与此同时,谢无尘足尖点过石栏,越过水池,悄无声息地落在对面的假山上。
宋圆稳住身形,抬头望去。
他站在假山高处,衣摆与靴面依旧干干净净,连半点水迹都没有沾上。
她正要再追,余光忽然扫过回廊前尚未干透的青砖。
方才谢无尘几次落脚,似乎都刻意避开了湿处。
宋圆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水池,唇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有办法了。
谢无尘再次掠向回廊时,宋圆没有跟在他身后,而是沿池边横切,脚尖往水面上一挑。
水花骤然飞起,泼湿了回廊前的一片青砖。
谢无尘尚在半空,身形随之一折,转向池北的石栏。
宋圆早已绕到那里,抢先跃上石栏,封住他的落脚处,伸手便抓向玉笛。
谢无尘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。
眼看就要得手,一缕银光忽然从他袖中射出,缠上她的手腕。
他手指轻轻一带。
宋圆顺着那股力道转了半圈,后背蓦地撞上他的胸膛。
缠在腕间的银线并未勒紧,却将她方才探出的那只手牢牢制住。
她下意识抬起另一只手,横在身前的白玉笛却随之一转,不偏不倚地压住了她的手腕。
谢无尘微微俯首,声音近在耳侧。
“路是堵住了。”
“可你只顾着出手,没想过被人制住以后怎么办。”
宋圆呼吸微顿。
两只手都动不了,可那支白玉笛就横在眼前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向前倾了倾身,用额头轻轻碰上笛身。
“碰到了。”
谢无尘动作微顿。
宋圆仰起脸,眼中尽是得意。
“你只说碰到玉笛,又没说一定要用手。”
谢无尘垂眸看了她片刻。
“倒是会钻空子。”
“能碰到就是本事。”
他指尖微动,银线随即松开,悄无声息地没入袖中。
“勉强算你赢。”
宋圆活动了一下手腕,正要说话,却见谢无尘的目光落在了她脚下。
“你练的是《踏影诀》?”
宋圆心头微动。
“你认得?”
“见过。”
谢无尘足尖一点,身形倏然拔高,落在数丈外的飞檐上。
他立在檐角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银色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手中的玉笛已不知何时收了起来。
“既然想学,便别后悔。”
宋圆还没反应过来,一点银光已经从他指间飞出。
她下意识偏头。
银珠擦过耳侧,钉入她身后的廊柱,发出一声轻响。
宋圆猛地转头。
“你来真的?”
谢无尘没有回答。
第二枚银珠紧随而至,直取她肩头。
宋圆连忙侧身避开,脚下才刚站稳,第叁枚便已经逼至眼前。
她只得再次换步。
接下来的银珠一枚快过一枚,几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。看似来势凌厉,却总与她相差分毫,或擦过衣袖,或钉在脚边,始终没有真正伤到她。
可只要她稍有迟疑,下一枚银珠便会封住退路。
宋圆最初还能勉强避开,后来脚下越来越乱,几次险些撞上廊柱。
“停一下!”
谢无尘淡淡道:
“对手会等你?”
话音未落,又是两点银光一前一后袭来。
宋圆咬紧牙关,只能继续闪避。
她渐渐发现,谢无尘真正盯着的并不是她,而是她下一步要落脚的位置。
她若每一步都踩得太实,下一枚银珠一到,便再也来不及变向。只有落脚时留着余力,才能在银光逼近之前及时换步。
庭院里不断响起银珠落地的清脆声响。
谢无尘始终立在飞檐上,身形未动。
只有修长的手指偶尔从袖间抬起,便能逼得宋圆在院中左躲右闪,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。
又一点银光迎面袭来。
宋圆脚尖刚一沾地,便收住力道,旋身向旁避开。
银珠擦着她的衣袖飞过,第二枚却紧随而至,封住她的脚边。
她借着旋身的余势向后一退,稳稳避开。
院中忽然安静下来。
宋圆喘着气等了片刻,却再没有银珠飞来。
她抬头望去,只见谢无尘指间还捏着最后一枚银珠。
“勉强入门。”
宋圆低头看了看散落满地的银珠,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,已经从水池边退到了回廊另一端。
她喘匀了气,抬头问:
“你刚才若是失手呢?”
谢无尘淡淡看她一眼。
“我不会失手。”
最后一枚银珠在他指间轻轻一转,悄无声息地没入袖中。
?
回到客院后,她又将方才领会的步法练了几遍。
只是练到后来,她总忍不住停下来看看天色。
等天边最后一点亮光暗下去,离戌时已经不远了。
宋圆回房换上窄袖衣裙。临出门前,不知怎么又拿起木梳,对着铜镜理了两下头发。
木梳才划过发梢,她忽然停住。
心口跳得比方才练功时还快,连握着木梳的手指都莫名有些发紧。
不过是去药泉见祁越,请他帮忙拿一把扇子。
又不是第一次单独见他。
她紧张什么?
宋圆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,忽然将木梳往桌上一放。
不梳了。
再梳下去,倒像是特意去见他似的。
她转身出了门。
一路上,夜风吹得衣袖微动,胸口那阵乱跳却始终没有平复。
越接近药泉,四周便越安静,只剩潺潺的流水声从竹林深处传来。
宋圆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。
穿过最后一片竹影,她终于看见祁越。
他独自站在泉边,双刀与外袍都搁在一旁。
氤氲水汽漫过他的肩背。
听见脚步声,祁越侧过脸,目光穿过氤氲水汽,落在她身上。